我有一个越南的朋友,是我多年前在脸书上认识的。

那时候我在上大学,他在某单位当一个小小的公务员。他比我大三岁,今年应该三十五了。

看厌了外网上对我国的各种抹黑之后,我对外网的兴趣也渐渐消失殆尽,我和他也渐渐少了联系。

在去年的时候看到他开始频繁在社区更新帖子,通过翻译大概知道他的钱被一个所谓的养老保险公司骗走了,和他有同样遭遇的有上万人,经济损失大概有139百兆。

他在帖子里写道:他们的宣传称有政府背书,用户一次性购入保险越多,保额越大。如果作为定期存储,十年后有30%的收益回报,如果不取出来,在退休之日起按新的方式计算,预计回报率翻倍。他们与保险公司签了合同,很多人缴纳了自己当时所有的积蓄,一本万利,即便时间长点,似乎也值得他们信任和期待。

在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惊呆了,生平很少接触以“兆”为金额计量单位的例子,即便换算成人民币,我仍觉得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在运作了五年之后,保险公司跑路了。起初只有少数人发现,后来越来越多人知道。他们围住警察局,纷纷述说自己的遭遇和损失,但是警察只是做了一部分笔录,便找借口赶走了他们。原因很简单,他们和保险公司签署了合同,应当去法院起诉。

有一部分人急不可耐地提交了诉状,等来的却是法院驳回起诉的通知,因为合同里对争议解决方式另有约定。

他们开始游行,静坐,在府里市政府大楼前面拉横幅,呼吁府里市关注他们的合法权益。

起初,府里市政府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与他们推举出来的负责人对接,统计了大致的经济损失之后,告诉他们回家等待,有新的进展会通过媒体及时公告。但是过去了半年多,这件事情仍旧没有任何有实质性价值的进展被披露,于是有一部分投保人坐不住了,通过社交媒体召集投保人再次去市政府大门外请愿。

去年10月份,数百人围坐在大门外,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要求府里市政府立即给出解决方案,甚至呐喊范明政参与调查。可能是因为影响太大,广场上很快便集结了一大批防暴警察,他们手持盾牌,组成人墙,把前来的投保人围得水泄不通,但是双方始终没有爆发冲突。

10月7号下午,僵持的双方都显得有些疲惫。一些投保人想要离开,却被阻拦,慢慢演变成了小规模冲突。后来防暴警察让出一条路,冲进来的军警开始逮捕参与静坐的投保人,对待反抗的人使用辣椒水和催泪瓦斯,甚至用上了警棍。

“我一直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。”他在收到我的问候之后回了这样一条消息,后面加上一个难过的表情。

我刚把这句话粘贴到翻译里的时候,他又补上了一句话:“我以为只有光州才会发生这样的事,或者说,只有那个时代才有。四十多年过去了,没想到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。”

我问他:“为什么不去河内上访?”

“看起来府里市离河内不远,但事实上我们连省城都走不出去。”他很快又发来第二条消息——那天在现场,我们的手机信号都被中断了,那时候,可能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府里市政府大门外究竟发生着什么。

听完他的话,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虽然那不是我的钱,但是真要安慰他的话,总觉得能说出来的所有话其实都无足轻重。我好像漫不经心地翻着他的帖子,图片上有形形色色的人,但是他们的神情都很沉重,很压抑。

他在最后写道:我也不知道越南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从2016年开始,我总觉得我们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紧张,越来越强烈的个人崇拜开始收缩我们的言论和思想,他们习惯性的用外面世界的种种乱象来粉饰国内的太平,他们不是看不到我们,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竟然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。

越南啊